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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皖:冬天里,慢火车

来源:ibihui    发布时间:2018-11-15 12:34:56


 

在唱片工业熄火的年代,投资巨大的、动员音乐界各方力量的、汇聚天下各路英才的大手笔、大制作,越发难寻。人们多驾着小舟,开着中巴,踩着单车,或者一人一琴、一人全身披挂,在这个移动互联的世界里走一遭。2010年代中国流行音乐场景中的美好事物,大都是如此。 

 

但也有例外。比如今年1月21日,黄琦雯纪念中国电影110周年的《声音电影秀》;比如眼下这一张,万建国的《慢火车》专辑。 

 

万建国是音乐学院出来的作曲家,注意,是作曲家,不是歌曲作者。2002年,他考入西安音乐学院作曲系,师从刘大冬和饶余燕,一方面学习交响乐指挥,一方面学习作曲。 

 

作为作曲专业和指挥专业的双料毕业生,万建国交出过交响诗、交响管乐序曲、交响合唱组曲、室内乐、影视配乐等一批古典系列作品,但同时,他又以“我是一个野生状态的人”自居,这让他成了现在这一个人——词曲作者和歌手万建国。 

 

专辑《慢火车》就这样成了这年代的一桩意外:完全因为各种机遇巧合在一个人身上,完全因为这个人的天赋异秉,那本不大可能实现的,变成了现实。生下来就像是个异物,落在一片由作坊生产的产品堆里,《慢火车》也是作坊产品,却像是个巨婴。 

 

这专辑中有流动的交响乐的神彩,全部八首歌(其中,《李老师》有两个版本),都流淌在交响乐的溪流、河流或洪流中,闪动着幽暗的光亮。除了师承正宗,这交响乐也并不方方正正、愣头愣脑,像莫扎特或贝多芬的隔世遗孙,而有一种可贵的、完全是此时此刻的光,被此时此刻的时光照亮。一个古典音乐家,如果他活过了古典和浪漫主义,活过了德彪西和民族乐派,活过了爵士乐、布鲁斯和20世纪五光十色的各类音乐,就会发出这种光。这交响乐不只有着属于人类纯真年代的古典和浪漫,也还有着精于世故的狡猾,有着生于消费速食年代的小巧、聪慧和精辟。 

 

万建国的大编制古典流行编曲,就这样与电子乐,与民谣吉他,与这一世的钢琴声音,融汇在一起。自上一轮的工业流行时代过去,管弦刀枪入库,陈志远、钟兴民、安东成了传说,竟还有像万建国这样的编曲家出来,不借助唱片公司的平台力量,自己成就一切。而他对弦乐四重奏,对单簧管、大提琴、小提琴、钢琴乃至小号的理解,只怕比几位前辈还纯正。并不一定规模更大,但其乐器质感、古典韵味愈发端凝,仿佛出身于世家,那最深的品性不一定由一身装束带来,而就在眉眼、身形、举手投足之间,万建国的古典式编曲,就是这个范儿。 

 

这当然不算什么,人家原本就是学这个的嘛。所以,以下这两项或许更能打动人——成为手风琴手的万建国,和作为一名歌手的万建国。手风琴作为伴奏,如影随形,穿插在《无人想念》《我的父亲母亲》《慢火车》等歌曲中,像一个人带着他的影子,这影子有时比他本人更能表露他的气质。是的,它是黑的,黑的但是有光。它是晃动的,带着雨、雾、清晨、夜、火车和旧日,以及类似于雨、雾、清晨、夜、火车和旧日的这一类事物。它是一种放大的气息,因为远方有光而眼前黯淡,所以身体化成了灰影,所以晃动幅度加大,变成了像回声一样的东西。并且,非常幸运,这手风琴不是俄罗斯和东欧出产,也不是拉丁美洲和探戈家族品牌,它或许不完整,但试探着在说出自己的话,一种纯属于个人的语言。而歌手万建国,没有因为作曲家万建国的身份而自甘业余。他的歌声不仅训练有素,而且有演唱风格的自觉,自创出了几分腔调,一种表面上似有点赖皮的声腔,拖曳着,更深处的难舍的深情。 

 

去意彷徨,四方辗转,耿耿于怀,这歌手在唱着难舍难忘却又已经在逝去的那些事。在外人看来,这都是些老旧甚至有点儿老土的题材。有一首歌唱《邵芽芽儿》,说“邵芽芽儿 邵芽芽儿/你那踟蹰的脚步/让人心碎”,“邵芽芽儿 邵芽芽儿/这世界的光芒/离你太久太久”。显然,邵芽芽儿是一个农村女人的名字,我猜想,很可能,是万建国童年时照料过他的保姆。如这首歌所唱到的——“光溜的扁担”、“煤油灯”,——这专辑里的歌曲,显示了作者昔日乡村生活的印记。 

 

它们差不多都是些怀念之歌:怀念故土及其故土的万泉河,一定不是海南岛的那个万泉河(《万泉河》《清晨》);怀念父亲母亲,想到某个下雨天,在满是泥泞的院子里,“你滑倒在地/委屈又可怜地哭着”(《我的父亲母亲》);怀念无人想念其实在想念的那个人,可能是他一生难舍却终生难娶的恋人(《无人想念》《慢火车》《暗夜》);怀念逝去的李老师,或许是他的手风琴启蒙老师(《李老师》)?这些歌曲,大多有自传性,偶尔有民谣叙事曲的样貌,但是不彻底,每每废于故事的半途,变成了语焉不详。可是,歌手异常饱满的情绪,最终,使这些歌曲丰满地生长,全长成约五分半钟的型制,一个浓烈抒情加丰沛乐曲的歌曲形式。 

 

眼下,正是流行音乐的冬季。冬季的事物,并不全是万物萧肃。在萧肃的下面,其实是万物勃发,各种机端在孕育着新一轮的即将要到来的春潮。并且,在空气严寒、阳光灰白的大环境中,也还有着高大、俊朗的生灵出现,提示着冬季的例外。须知生命的自由意志,从来就不会完全缺席于世。 

 

只不过,它们的路途,分外艰难吧。黄琦雯纪念中国电影110周年的《声音电影秀》,汇集了歌唱/舞蹈、音乐/戏剧、流行/古典、民谣/摇滚、传统/前卫的各路精锐人马,他们穿越百年光影,将传统经典、现代创造,充满尊严和高贵地,展演在歌舞、声光、影剧一体的舞台上。这别致如一部小型史诗的音乐剧,在北京演了一场,真应该在全国巡回,让更多人识见。而万建国这一列“慢火车”,机运类似的,以一己之引擎,以个体之机缘,带动着久已不见于世的煌煌交响流行的队列,将会驶向哪里呢? 

 

不管驶哪里去,这是美、创造、艺术新境随着时间展开的新的进发。不管现在有多少人赏识,这样的每一步,都是有意义的。 

 

2016年6月4日 


本文刊于2016年7月5日《文汇报·笔会》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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